我年轻时也曾经做过许多的梦丨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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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代

乘 愿 陈 卫

我年轻时也曾经做过许多的梦。我曾经以为我会像大岛幸子一样清纯寂寞。也曾经以为我会像觉远一样保卫少林匡扶正义。我曾经以为我会像霍元甲一样身怀绝技师徒情深。我也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老,更不会死。我甚至曾经以为我并不是人,我一直伪装人形,只不过是为了能和一群活物相伴度日,我幻想着有朝一日我会在一个他们毫不警觉的夜里悄然幻化,消失在黑黢黢的树梢。我将离开。或许无数年以后我可以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村庄重现,和新的陌生人重归于好。我曾经并不希望我和孙悟空一样神通广大,如果可以,我只想要他的一项不起眼的神功——“隐形”:我想让别人不能看见我。我并不期望飞行,因为那是我已经放弃的能力。我曾经以为我来自远古,也将延伸未来。我曾经以为我的臣子会比我更加忧患,鞠躬尽瘁保护子民,以使国土长治久安。我还曾经以为我根本不需要付出一言一行,女孩子们就会爱上我,并且她们也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还曾经以为我的小鸡鸡能够高高生长像一棵参天大树,女孩子们被我顶到半空随风摇曳同时伸手喂乌鸦。我曾经以为我有数不清的妻妾,并且所有人都和睦相处相安无事。我曾经以为我会戴着斗笠背着长剑行隐五湖。我曾经期望火车提速,能让我在必须经常往返的路上不要花费那么多煎熬的等待。我曾经以为我一定能和歌手林若萱相好,花费数十年探究她美妙磁性嗓音的奥秘,也接受她一次次舞台上为我泪光闪闪的献唱。每当那时我将在人群中藏得更深。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成为和右军一样行书潇洒的书家。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不著一字,只恋行动和奔走。我曾经以为我的弟子们对我的尊重不需要我再去索求我的功名。我曾经以为在每个我喜欢的密林深处高山之巅大湖之滨我都会有一座自己的别墅。我曾经以为我能成为顶级的美食师,我喜欢做菜给朋友吃,看到他们面对色香味形俱全的美味发出享受的赞叹,我将倍感荣耀。我曾经以为我石公山顶的园林夜夜笙歌酒池肉林,醉后我和武将微服私访,菜场的大妈最是乐意见我,她说:“就你最不像官。”

我是不小心才走上这条路的。

我那新交两年的女朋友本来是要去陕西的榆林,她新的电影计划与秦扶苏有关,榆林是剧中人曾经活动过的地点,她想实地考察一下。榆林之后,她要回成都给她的母上大人过生日。然后是我。

我对榆林兴趣不大。我旨在离开。这座潜居两年的庭院我又住不下去了。花花草草书本桌椅我又开始熟视无睹麻木无感。我想离开。但我要去哪里我并不清楚。也许是想找一处新的住所,一座小山,一间小屋,与世隔绝。虽然我心里吵着想要离开已经半年之久,但临到动身,似乎一切又都没有准备好,心里忐忑而荒芜,对那离开之后的日子既盼又怕。我拖延着,每天变换着延宕行期的理由。我模糊的目标大约仍是我的老家江南一带。尽管我不喜欢“江南”这个词,也并不特别喜欢江南这个区域,我瞄准它仍旧只是因为我对它尚且熟悉,安顿起来比较便捷省事。

“这条路线很顺。”她伸手在我面前逆时针画了一条弧线,中途用力向下折落,最后短促地滑向右边并快速收住,表示我们将先向西然后向西南,最后可有可无地指向东边我的目的地江南。

一开始我没有指望她迁就我。毕竟我的行程仍旧模糊不明,我恍惚的心没法作出果断的决定。我只是暗地里抗拒着榆林,一边查询各个行程的车票(自从马航空难之后我们就尽可能不坐飞机),一边在心里想象那难以适应的陕西美食,以及那千篇一律的小城风貌。那些被当地人用围墙圈起来的所谓景点、文物,更是我避之不及的所在。最终,她母亲的生日帮了我:由于交通的缓慢导致去往榆林并从那里转成都的几段行程都很漫长,榆林之行我们将要花去至少四天的时间,这样赶到成都为她母亲庆生就很仓促。多次规划之后,她同意直接去成都,把榆林之行放在等她回到北京之后再说。

虽然才分别半年,但是母女俩像久别重逢般欣喜激动。头天晚上我们就已经安排了接下来几天要吃的各种美味。对于一个贪吃的人来说,成都人民有足够的办法体现他们的热情。更重要的是,言谈中我听出来,在我们还在北京规划行程的时候,嘉琪就私下和她妈妈商量促成我开车带她去川西南游玩。多亏这小蹄子还能顾及我喜欢开车远游的兴趣,想必也是试图给我近期迟钝的感觉增加一点刺激。至于川西南这个地点,我其实并不那么重视,只是去年我刚认识嘉琪不久她带我来成都,席间她妈妈、姨夫等亲友听闻我喜欢自驾远游,就竭力向我推荐这条线路。她姨夫在旅游局工作,他的推荐令我无法轻视。后来我们也偶然在朋友圈看到那里的图片,蓝天白云,雪山草甸,不容置疑地刺亮了我们的眼睛。而现在,她妈妈再次正色对我们说:“甘孜阿坝你们必须走一走。”并提出她可以给我们提供一台还不错的VOLVO XC60。沃尔沃我没有开过,但它的安全性能闻名遐迩,我感到我的血液轻微沸腾,已经想象我的手脚控制、驾驶着它在辽阔的草原飞腾奔跃,身边的嘉琪发出一连串傻懵的尖叫。待这样一段心旷神怡的旅程结束之后,我再去寻找可以让我潜居一段时间的新居,确实是一个美不胜收的安排。

出于习惯,我随口问了一句:“路都好走的吧?”

“嗨,”她妈妈安慰道:“比起以前不知要好多少倍了!现在全是很好的大路。”

根据她妈妈的建议和我们的兴趣,以及网上的线路介绍,我们当晚就拟订了一个行驶七天的计划。以甘孜为主,先到海子沟体验雪山、冰川、温泉,然后向西北折返,抵达香公草原,骑骑马,最后绕到四姑娘山游玩一两天回成都。

中途她妈妈迟疑地说到另一个地名“稻城”,她劝我们别去,“那地方才开发不久,可能各方面设施还不那么完备。”事实上在言谈中我发现上面这些地点她大部分也都并没有去过,唯一可以确定她去过的是四姑娘山,因此尽管我没有对它表示兴趣,她仍旧建议我们把它定为我们的最后一站。

接下来两天,我们在奔赴一个接一个的饭局之余,就是不断地为行程作准备。嘉琪的妈妈给我们后备箱装满了矿泉水、干粮和水果,有些干粮都是我没怎么见过的少儿食品,感觉都是嘉琪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出于医生职业的要求,她妈妈又给我们准备了大量的药品。那阵势多多少少有点煞有介事小题大做,但长辈的物质准备是永远不能嘲笑和拒绝的,而况这确实是为了使我们未来路上的日子过得美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白天奔驰在蓝天下,晚上睡在星幕低垂的草原上,有上好的苏打水、冰泉,有新鲜的进口水果,还有各种吃了感觉能够让年龄和智商都变低的饼干、蛋糕、奶油酥,我没有像平常一样表现出该有的客气和豪爽,相反积极地任劳任怨把它们搬运到车上。即便如此,她妈妈似乎还是看出我们那似有如无的不屑:“多准备一点,总归不是坏事。你到了路上,少一口都不行。”我连忙点头称是,但没有止住她的话匣子:“你们尽量不要买外面的水果,对了,千万不要买那边的梨,吃了保证拉肚子……”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冒雨在藏药店给我们买到了最后一种高原药,此前她已经配齐了其他几种。我只听到她们母女俩常常说起“鸡肝”的字音。关于药我兴趣不大,没有多问。回家后她妈妈给她详细说明几种口服液、胶囊的用法用量。嘉琪是双鱼座,本身也是一个药物癖,每天吞下的各种药丸(或曰“营养品”)与食物等量齐观,有她在,我只需唯命是从。

我们没有在工作群里向其他几位身在北京的同仁提前宣扬我们即将的旅程。本身离开北京之后我就很少在群里说话,这也是为我未来不久在江南蛰居减少上网作着铺垫,给大家给我自己有个习惯的过程。只在前两天实在忍不住偶尔发去牛杂火锅、红汤黄辣丁、跷脚牛肉等等鲜亮的图片,馋得他们一屏口水。我想,即便要通报行程,到了目的地再给他们发出蓝天白云、草原群马,才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们原计划一大早出发,但所有准备一大早出发的计划,只要和嘉琪在一起就不可能实现。不过还好,我们得以在十点出发,已经在所有出行之中算很好的一次,没有影响到心情。何况长途驾驶在即,没必要为了赶时间而导致睡眠不足。头天晚上我就在导航上看了几小时,一切都很美满。导航是我的安全伴侣。根据多年的经验,有它在,我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们简单喝了一点麦片粥,吞下嘉琪递来的高原药,就上路了。只要一握方向盘,四个轮子带着我飘动,我的大脑也就舒服地漫延,心情也开始开阔。虽然空气不够透明,但好歹阳光还是洒满一地。我没想到上午的高速公路车流极少,长时间只有我们自己一路向前,高大茂密的树林簇拥在路的两旁,使我不得不重新体会蜀地仍属于雨水丰沛的南方。才刚刚出城,我仿佛就来到了异域。虽然很快我就加速到120码以上,但我仍控制着不超过130,让稳定温和的发动机声响提醒我道路还长、这才刚刚开始,我需要保持耐心。同时也让乘客、也就是我这活宝女友保持足够的安然若素。这不,她已经放倒椅背,戴上耳机,卧躺着托着IPad在看她的日本动画片。我余光扫视着变速箱和车座,茶杯,饮用水,多条充电线一应俱全,后座和后备箱里更是物品齐备,我知道,我正驾着我们的家在移动,在飞驰,我们不用担心去任何地方,我们可以去向天涯海角,我们四海为家。人啊,就应该永远在路上。生在路上,活在路上,死在路上。

尽管我宽容了我们稍迟的出发,但现在回头想起来,特别是不理智地、情绪化地回顾,似乎一切的变故都仍旧始于我们没有更早出发,它导致我们赶到一个对我来说还算如雷贯耳的地名——雅安——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在一个有所耳闻的地方吃饭是安全的。于是我离开导航的命令,出高速,奔向雅安吃饭。

沿途一些破山,街道也大多陈旧,导航把我们带到根据点评网找到的店竟然是一家相当传统的饭馆,要按我平时的脾性,看到它的招牌和装修我就想回头,但想到我们重要的还有下午的路程,没必要在吃饭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就硬着头皮落座点菜。菜品意料之中和店的外观一样的平庸。

“估计这家店在点评网的口碑全是水军刷出来的。”

唯一稍有安慰的是他们的主打头牌菜——砂锅雅鱼——虽然品质三流,但分量确实很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而况这行程才刚刚开始,一切更大的美满包括食欲的满足还在等着我们,我克制住了我的苛刻,不再牢骚。

问题出在吃完饭再上路时,我发现导航为我们重新规划了路线,它没有让我们再返回高速。一开始我觉得这也正常。导航根据我新走的路线重新规划,一直是它的正常反应。但是开了很久,沿着我感觉中与原先高速入口相反的方向,穿过城里那些本并不宽敞也不算平坦的街道之后,一直仍旧是一条路况破旧的普通公路,迟迟不上高速,而且这条只有两股道的路上车流量不小尤其是很多大货车,还有时不时的红绿灯,走走停停速度上不去,我开始有点恼火,几次停下重新导航,但始终没法重现一条回到高速的路线。我甚至记不起原先的高速路线在雅安之后如何继续向前延伸。无奈之中我只能默默跟着车队走。也许现在这条破败落魄的道路只是一段临时路线,走过它的十里八里,导航会重新把我们引上高速。

然而,从此我们再也没有上过高速。不仅如此,无论我怎么变换导航设置,眼下我们所走的这条路看起来越来越成为唯一一条通向我们目的地的路。我们只剩下了这条路。这是我们的唯一选择。然而更重要的是路况越来越差,越来越明显地,我们进入了巨石嶙峋的山区,路的内侧,是倚着山坡砌造的陈旧的房屋,外侧就是悬崖,悬崖之外,是另一些一座连着一座裸露着锈石的山峰。一切都灰蒙蒙的,路、山石、树木,都显出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而且路面狭窄,往返始终都各是一条道,长时间车流密集,根本没法超车,大部分都是陈旧的大卡大货,其他小型车也大多陈旧脏浊,一副千年不修万年不洗的流浪相。我仿佛看到我的挡风玻璃上也已尘迹斑斑,不禁喷了两股肥硕的玻璃水。雨刮器密实柔和的声音以及随即清晰明亮的玻璃稍稍给我安慰。

没法开快。所有车都保持着龟速,看起来循规蹈矩,但更像是安于现状,早已习惯了命运的安排。这彻底摧毁了我的其他可能快速的欲念。逐渐地我和他们一样俯首帖耳且行且停。而且还必须和前车保持距离。这种路上的车况什么可能都有,突然一个轮子飞掉的情况不是不可能。自从饭后从雅安出发,嘉琪也没法再放下椅背舒服地躺卧看她的动画片,双手把IPad紧紧抱在腿上,随着车的颠簸、盘旋、转弯、停顿和重启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摇晃,时不时和我一起咂嘴皱眉,恨不得用力帮我一起搬动车驾使我们的行驶畅通无阻。

山路的特征越来越明显。而且这不是我熟悉的、感到安全的山路。外侧悬崖的高度越来越高,偶尔的瞄视让我发现它们深不见底,在下方即被灰雾遮掩。这让有中度恐高症的我增加了更多的紧张,基本目不斜视,这虽然这外形上更保证了驾驶的集中注意力,但也增加了我心神的劳累。

一段时间以来,我感到我们在不断盘旋,不断爬坡。尤其是常常在外侧悬崖边的坡顶正必须九十度转弯,前路被山体遮挡,既要担心一边的悬崖,又要提防对面是否会冲出车辆,爬坡需要加速,但悬崖和转弯又需要减速,踩着油门的右脚不禁迟疑抖索。有时我们走在悬崖边上,有时走在内侧山体一边。走在山体这边貌似稍微好些,但也只是稍微,因为这些山体不是平整向内继续斜过去的坡峰,而是怪石嶙峋,甚至常常支出来压在头顶上,与此同时,导航和路标不断提醒“注意落石”……每当此时,我注意到我紧握方向盘的手抓得更紧了,眼睛睁大了注视着挡风玻璃,随时担心果真巨石落下砸碎了玻璃,脚则既想猛踩油门试图快速通过这遭罪的路段,又不自觉地松开,以便随时准备换到刹车上。

更吊诡的是,下雨了。雨点虽然不大,但它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行车的困难,减缓了速度。导航上抵达目的地的时间一再后延。原计划五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已经走了三小时,而路程似乎才走了三分之一。根据天色和导航预计的时间判断,我们到达海子沟时一定已经夜幕降临。

那些路牌破旧歪斜,铁皮的底角往往卷曲,呈现出往日被撞刮的痕迹。在大部分“注意落石”的虚惊之后,现在果真时常看到路面上湿漉漉的碎石。所有车都只能绕着它们走。原本就狭窄的两股道变成了单股道,双向的车只能单股分流,走完一边再走另一边。行车更加缓慢。突然,在前车一个向内转弯绕道之后,我看见前面我们这边的路基塌陷了一个大窟窿,整个外侧路面直接垮塌,路面几道波浪一般弯曲的裂缝之外,大量碎石垂落悬崖,直接连着悬崖下不动声色的灰暗的雨雾。没有任何路障护栏,在这荒山野岭,这样的故障并不能及时传到路政机关,一切都只能靠车队自行保命。我抓紧方向盘跟着前面车队摇摇晃晃,心里时时气馁,没有开过这个塌方路面的勇气。然而我不可能把这种气馁表现出一分一毫。在此我、我们别无可能,不要说嘉琪不会开车,就算她会,她那小细胳膊小细腿也不可能扛得住跌下悬崖的车轱辘。

这一定是一条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老路。来来往往各种匆匆忙忙而又慢慢悠悠的车,看来这是很多人愿意选择的路,或者也正是很多人的必经之路。由于慢速、堵车,以及车身上厚尘覆盖,这些车都没有了交通工具的潇洒,都像一头头绵软无力的牲口,忍辱负重地赶路。以安全赶赴目的地为首要责任。然而,何以这样一条必经之路的路况却如此之差呢?确实是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吗?那我们中午从雅安下了高速其实并不是“失误”?那在山体之外的高速在哪里呢?我喜欢开车不错,但我不迷恋也不以此荣耀。我只是喜欢驾驶的感觉,无论是驾车带人,还是独自驾驶,我都挺喜欢。当然独自驾驶更能带动思绪方便思考。我没兴趣极限越野,但也曾经日行一千公里。常规的经验和对规则的严格遵守虽然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好处,但也使我在七十的时速中飞走左前轮的情况下处惊不变把车稳稳地停在路中央。问题是我之前大多在平原行走,像现在这样的尤其是持续几百公里的险恶山路我还是第一次。不过,尽管如此,虽然眼下我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但在最宏观的心情上我还是愉快的,毕竟,这是我盼望的旅程,它把我带离了北京,从又已经蜗居两年的院子走出来,走到新鲜陌生的区域。而况直到此时,直到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的此时,我仍旧怀揣幻想,认为此刻的险山恶水只是我们中途不小心离开了高速的失误所致,只是一个失误一个偶然。余后的行程会重新美妙起来。从嘉琪那不屈的关注路况的表情能够看出,她一定也这么认为。

在长时间别无选择的埋首行进之后,我们已不再抱怨,只在心里暗暗算计着路程随着时间的点滴推移而一点点地缩减。导航语音完全换了一个以前城市、平原所不能听到的系统:不是前方红绿灯、限速多少等等,而反反复复地“前方左急转弯”“前方右急转弯”“前方落石路段”“前方反向急弯”……有时,云雾和悬崖提醒我我们现在已身处世界的高峰,倘若没有密集山体的遮挡,兴许我们已经可以俯视众生。雨雾带来的寒意在一两个瞬间使我想到衣衫飘舞的剑客,但灰暗的雾气和山林看起来脏浊破败,并无仙气可寻。逐渐地,我们从长时间的紧张之中也开始习惯一些轻松。在那些确实让我提心吊胆的时刻,我会不自觉地吐一声“操”,随后一言不发握紧方向盘,同时注意不要太用力了而把方向盘拎掉下来。每当此时,嘉琪也不说话,我没用余光注意她的表情,她无非还是紧紧抱着她的IPad,伸长着脖子左右巡视。我宁愿相信她的沉默是因为和我合拍在为暂时的危险共同保驾护航。更多的时候我也会轻松起来,“前面这车竟然是从内蒙开过来的……”听到我的声音,她也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哼笑,没再言语。我想她也和我一样在想象这些遥远的外地货车司机一路风餐露宿怎么熬过来的。

当我们继续沿着“Z”字形不断盘旋而上,一个转弯,悬崖外的山顶已在我们脚下,这使我知道我们现在也已经接近了山顶。我们长时间在悬崖边盘旋,右侧的山峰也长时间地伴随着我们移步换景,突然,一座藏在近山后面的远山露了出来,灰蒙蒙的云雾覆盖了它的峰顶并缓慢地弥散,虽然此情此景一路走来也并不夺目,但是显然嘉琪现在才终于在习惯之后稍许放松起来,她举起IPad,开始拍那些山峰和云雾。拍几下,还是不忘快速地转头盯着前方,似乎和我一样担当着不小的驾驶责任。

之前穿过一座有些集市的镇子,但从招牌得知它竟然是县城。之后又长久没有村镇。一路没有休息站。也没有看到加油站。为此我特地瞄了一下油表,幸好我们昨晚加满了油。此行虽然已经六七个小时,但好在路程并不遥远,燃油至少还有三分之二。逐渐地又进入一个村镇或县城但根据前面的经验可以判断这无论如何也只能是一个村镇。沿途这些旧矮的砖房随着坡道从低到高再往低连接,旧归旧破归破,几乎家家户户都开着各种破败的实用店铺,大多没有招牌,仅从门口的器具摆设可以看出大多是车辆修理和杂货铺。即便有招牌也常常是在脏污的白板上用红漆歪歪斜斜地写着大字。那些笔迹油漆滴挂。板材也常常破裂不整。也有内地市镇常见的灯箱布店招,上面红红蓝蓝地喷着黑体字,还有那极丑的被众多人看作龙飞凤舞书法的华文行楷。很多房子外墙只粉刷了一半,褪色的红砖和钢筋裸露在外。毛竹、桌椅、树桩、塑料袋、铝合金条此起彼伏,堆放在屋外的空隙处。突然,接二连三的民房挂有“厕所收费”的字牌,才想起我们都已经憋了一肚子尿,但我们已经路过了它,而且路边根本没法停车,我为此重新焦虑,担心以后又几个小时见不到厕所或不方便停车。尤其是如果再憋下去到憋不住的时候,嘉琪一定会要我胡乱停下就地找个野外就解起手来。女人有时竟然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屁股,这让人非常恼火。

还好,在村子快结束时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停车的厕所。我们下车,小了一个扎扎实实的便。由于阴雨气温降低,更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紧张,我感到自己蜷缩着,仿佛是被什么拎着站起来、走动。我不顾羞耻,在民房前做着一些简单的扩胸、压腿运动,随后去给主人付钱,顺势看到他们家也开着一家小店。橱柜玻璃上都是灰。玻璃看上去非常薄,玻璃面上也没有任何装饰。

“现在已经是甘孜了吗?”

“没有,现在还是××。”他说了一个地名,我没听明白。

“噢。”

“快了,前面就是甘孜,过了前面的隧道就是甘孜。”

“噢,好的。”

“这里平时有公交车吗?”我在想一路村镇相隔遥远,他们平时如何交通。

他仿佛对我提到的“公交车”有点吃惊,愣了一愣,“有,每天有两班长途车,去××县城。”

他又说了一次那个地名,我还是不能确定说哪两个字。

(未完)

  1. 厉害了 我的哥